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候 舍
2016年7月7日 16:0:14  来源: 今日浦江 作者: 郑玉峰

  我家世居浦江西北乡廿四都三保二源头的派顶,村子建在半山腰,迄今已历580余年。村后山峦连绵起伏,竹木苍翠,房舍皆依山而筑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。

  上世纪70年代中期,年少的我曾有过4次候舍经历,至今难以忘怀。

  所谓“候舍”,指的是在村子进出山间的必经之路或与邻村山林的交界处(俗称“把口”)临时搭建茅草棚或黄泥屋,由各生产大队派社员夜间住宿,白天巡山,防止本村或邻村社员上山偷盗竹木柴草。

  当年,我们派顶村搭过七个舍。其中,有几个舍就近搭在本村与邻村交界处,派青壮劳力值守,远一些的山林,则安排年纪稍大的社员常年值守。候舍社员一般7至10天轮换一次,因为候舍相对于需日夜辛勤劳作的农事作业,简直就是一次难得的带薪疗养机会,不仅省力,而且还能挣回工分。

  记得我第一次候舍,是陪伴大哥去一个离村子约三四里、土名叫“泉山”的地方。

  那天下午,母亲给我们打点了一担生活用品,包括被铺、草席、碗筷及盛水罐,还有油盐米菜。大哥也备了锄头、柴刀和手电筒等器具。傍晚时分,兄弟俩从村西头的石阶拾级而上,向“泉山”进发。穿过梓祥湾山岗、长湾竹林,路旁有几座先人的坟茔,坟地周边树木阴森,枝叶在风中瑟瑟作响,心里不免发虚。我紧紧跟在大哥身后,目不斜视,生怕看到什么。再往前走一段路,眼前豁然开朗,那里是我们生产队的几丘梯田,山路边有一孔泉眼,泉水可供砍柴、干农活及候舍的人饮用。走过泉眼百余步就是我们此行的驻地。

  那是一间面积约10平方米、墙体斑驳的土坯房,房顶覆瓦,东面有一道小门,南面开一扇小窗。屋内有一张用棍木支起的小床,床板是“文革”破四旧时从村里祠堂梁上摘下来的牌匾;床边有一眼用石头、黄泥垒砌的小镬灶,灶台角上放着一盏煤油灯(俗称“亮”)。这些就是舍里的全部家当。虽然舍内设施异常简陋,但比起以前的茅草舍,那简直就是旅舍跟宾馆之别了。安顿停当,大哥去林中拣回一堆干柴禾,以备烧饭之用,我则跑到泉眼处取来泉水。

  夜幕降临,借着煤油灯的光线,我们生火烧饭。饭锅里刚冒出香味,又累又饿的我就迫不及待地盛了满满一碗米饭,配着带去的菜干吃得津津有味。吃罢晚饭,无事可干,大哥给我讲故事打发时光,之后就上床睡觉。

  夜间山上气温较低,舍外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,刮得黄秆、树叶唰唰作响,各种野鸟发出凄厉的叫声,远远地还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,令人毛骨悚然。我躺在床上,被子蒙头,默数数字以强迫自己入眠。可事与愿违,越数越睡不着,脑子里总浮现离舍不远的那几座坟头,惟恐“鬼”从“舍”的门缝钻进来……就这样眼睛半睁半闭、迷迷糊糊,不知何时竟然也睡着了。

  第二天一早醒过来时,大哥已经烧好五更粥。饭毕,大哥要去巡山,我也要回到家中的自留地拔草。当独自一人途经那几座坟头时,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,无奈只得闭着双眼、逃命般“呼”地一下冲过去。

  第二次候舍,是陪大哥去一个比“泉山”还远三里、土名叫“高丘”的林地。舍后相隔2米是一片坟茔,坟头一字形排开,其间也安葬着我的太公太婆和大爷爷。舍的西边建有牛棚,饲养着两头牛。夏收夏种时,牛牵到山外耕种,农闲时再牵到山里牛棚,由候舍人照料喂养,可谓一带两便。据我大叔说,坟地原本是一丘田,面朝笔架山,风水好,我家就出钱买了其中一部分。这次候舍,晚上睡觉我反倒一点不怕,一则有过第一次的经历,二则有列祖列宗护佑,何惧之有?

  言及候舍,农历甲午新春,村里年逾七旬的中辉老人,饶有兴致地向我谈起他在候舍时遇到的两个惊险故事。

  20岁那年的夏天,他去“泉山”候舍。夜晚十点多钟,忽然从长湾那边传来砍伐毛竹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特别清脆。他立刻起床,趁着朦胧月色赶去巡查。为防止灯光惊动偷竹贼,他关闭了手电筒,并顺手捡了块石头防身。快步走到长湾岗头,隐约看见林子里有几个人影,还边说话边嘻哈大笑。细细分辨,竟是同村的有志等一帮伙伴。他走过去问:“这么晚了,来竹林里干什么?”有志答复:“天热睡不着,大家一起出来嬉嬉。我们知道你在‘泉山’候舍,就故意用石头敲击毛竹,试试你的胆量和责任心。”

  还有一次是在“大坪山”候舍。夜半时分,他起来小便,点起煤油灯,抬头看见一条毒蛇倒挂在舍顶,他吓得手脚颤抖。因不敢上床入睡,他就与毒蛇一直僵持着。天快亮时,那条蛇才慢慢游走。

  那年月,山林均归大队集体所有,社员绝对不能乱砍滥伐树木毛竹,就连柴草也按人头划片分配。一旦抓获偷盗者或拦下偷盗的“赃物”,大队会给候舍人一定数额的“报说钱”。如偷盗情节严重,则交公社处置,罚款之外还要罚放一场电影,并当众检讨,甚至“反紧缚”游街,以儆效尤。但迫于生产生活之需,偷树、盗竹、掳柴草的情况仍时有发生,偷盗者趁集市日逃避公社设立的层层关卡,卖掉竹木换取一些日常必需品。

  我儿时,村里有位既拐脚又烂脚的“光棍佬”叫中恕。因丧失劳动能力,大队让他照看养猪场兼看守进村“把口”,拦截偷盗林木者。每天下午4点钟左右,他都会准时出现在“把口”,风雨无阻。有一次,中恕的一位自家(同姓同宗者)在山上偷砍了一棵树木。趁天黑干活的社员收工回家吃晚饭时,他悄悄将树木背下山,不料被中恕拦截下来。那位自家央求他:“现在没其他人看见,你就放我过去吧。”岂料中恕无论如何不肯放行,并说“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场景,你叫我以后怎么做人?”那自家只好把偷砍来的树木搁下,中恕则报告大队干部,对其作了罚款处理。事后,社员都称赞中恕“横面”,不循私情。

  舍在浦江方言中念“xua”,自古至今一直沿用。古代兵荒马乱时,躲难避险的人往往携家眷逃进深山冷坞,在山腰选好朝向和位置,就地取材搭起茅草棚,作为栖身之处。一般舍的搭建是以一根适中的树木当梁,再找两根手腕粗的木棍,在两棍头约20厘米处用藤条交叉捆扎,将梁的一端搁置于棍叉上缚牢,另一端则斜伸,抵住垫地的平整石头(梁不致腐烂)组成三角架。然后,割些较长的干黄茅草,用细竹篾夹编成数茬帘片,披覆在三角架两侧,前面亦用茅草制作一道可移动的门。舍的周边挖出排水沟,两侧帘片接地部分以泥土掩埋踩实,可防止雨水渗进和蛇虫钻入。以舍为中心,在杂草丛生的四周放一把火,开垦平整成地,可种些蔬菜、粮食作物。不少人家在此长期居住,一代代繁衍生息,久而久之,就形成了村落。抗日战争时期,浦江的十多个乡镇沦于敌手,山外有的人携家带口翻越桃岭逃往我村的长湾岗搭舍避难。据传,最盛时连片有几十间茅草舍,看上去密密麻麻,难民置备一米多长的毛竹筒作为取水贮水器具。

  舍的形式多样,而山里同外乡(泛指杭口岭以外)有别。山里的舍,以解放后公社化时期搭建者居多。还有一种属季节性的舍,如玉米下种或成熟时,为防止禽鸟啄食或兽类糟蹋,搭建舍供看护者居住休息。外乡多为平原地貌,靠山的村子较少,舍往往为瓜果成熟期间临时搭建,瓜果成熟采摘后即拆除。

 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,集体山林承包到户(俗称“自留山”),舍的功能渐失,搭建的舍也相继倒塌。随着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,人们的生活日益改善,自90年代中期,建新房大多采用砖块、钢筋、水泥等材料,烧水煮饭也用上了燃气厨具。从此,山里人不再“靠山吃山”,竹木柴炭的需求量骤减,生态环境逐步得到恢复和保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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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 罗锦波